如果让一群 AI 证明数学定理,我们需要设计一家怎样的“公司”?
(本文是我最近阅读许多AI证明数学问题后想到的,之前我一直觉得Agents的下一步可能是需要自我博弈提升,但是似乎现在可以跳过这一步,直接用人类的管理学、公司制度去组织Agents,我和codex讨论后就有了这个文章)
假设你拥有 16 个、128 个,甚至几千个能力很强的 AI Agent,任务是攻克一个重要数学问题。
最自然的想法可能是:让所有 Agent 各自尝试证明,最后把答案汇总起来,选择看起来最好的一份。
但这个方法大概率不会得到 16 倍、128 倍的智能。它更可能得到大量重复的猜想、彼此污染的推理、无法追踪的聊天记录,以及一份所有 Agent 都觉得正确、实际上藏着同一个漏洞的证明。
当 Agent 数量增加以后,真正稀缺的已经不再是“再生成一种思路”的能力,而是:
- 怎样把一个未知问题拆成可以研究的中间问题?
- 怎样保持不同研究路线的独立性?
- 怎样判断一个中间结论是否真的成立?
- 怎样让错误结论不会污染整个系统?
- 怎样把分散的正确结果重新组合成完整证明?
- 人类应该在什么时候介入?
这时,问题已经不只是多智能体推理,而开始接近组织设计。
我们需要建设的不是一个“大群聊”,而是一家专门生产数学知识的 AI 公司,或者更准确地说,一套 AI 数学证明组织系统。
一、这家公司的产品不是答案,而是可验证的数学对象
普通办公软件的基本对象是消息、文档、任务和会议。AI 数学证明系统的基本对象则应该是:
- 命题(Claim)
- 证明(Proof)
- 反例(Counterexample)
- 证明义务(Proof Obligation)
- 依赖关系(Dependency)
- 审查意见(Review)
- 研究决策(Decision)
例如,一个 Agent 不能只汇报:
我发现稀疏化可能保留 END-OF-LINE 的某种奇偶结构,这条路线似乎很有前景。
它必须提交一个可以被其他 Agent 攻击的对象:
Claim ID:CLAIM-0042
精确命题:变换 S 在条件 A、B 下保持端点奇偶性
使用的定义:DEF-0011、DEF-0018
依赖的引理:CLAIM-0027
当前证明:PROOF-0042-v2
尚未解决:步骤 7 的位复杂度界
建议攻击方向:构造非单射映射的最小反例
这条规则看起来只是格式要求,实际上改变了整个组织的性质。
Agent 不再通过“谁说得更有道理”协作,而是通过可以追踪、攻击、复现和组合的数学对象协作。
聊天只是工作过程,Claim 才是组织资产。
二、一个 16-Agent 数学研究所
一开始没有必要组织 128 个 Agent。更合理的做法是先建立一个 16-Agent 的最小研究所,验证组织制度本身是否有效。
它可以这样分工:
| 职能 | Agent 数量 | 工作内容 |
|---|---|---|
| 独立研究员 | 8 | 分成四条路线,提出猜想和证明 |
| 对抗审查员 | 4 | 找反例、检查跳步、盲态复现 |
| 形式化研究员 | 1 | 把关键定义和引理写入 Lean/Coq 等系统 |
| 科学编辑 | 1 | 维护统一符号、证明结构和研究稿 |
| 调度 Agent | 1 | 分配任务、回收停滞路线、处理公共阻塞 |
| 知识管理员 | 1 | 维护文献、Claim 图谱和版本关系 |
这里真正意义上的“行政人员”只有调度 Agent。知识管理员和科学编辑也必须理解数学,只是它们不以提出新定理为主要目标。
八个研究员可以来自不同模型家族。例如,一部分擅长长上下文和整体结构,一部分适合低成本并行探索,一部分更擅长形式化代码。模型异构不是采购策略,而是科学可靠性的一部分。
如果所有 Agent 都来自同一个模型,它们很可能拥有相同的知识盲点、推理习惯和奖励偏好。十个高度相关的判断,并不等于十份独立证据。
三、组织结构:大学、市场和法院的混合体
这套组织不能只像公司,也不能只像学校。它更接近三个制度的组合。
1. 大学:保护异质探索
研究初期,同一问题交给多个团队盲态研究。它们看得到共同定义和公开文献,但暂时看不到其他团队的猜想。
这样做是为了防止所有 Agent 过早收敛到第一条看起来合理的路线。
系统甚至可以故意建立不同“学派”:
- 一个团队只研究组合结构
- 一个团队从拓扑和不动点出发
- 一个团队研究电路、查询或证明复杂度
- 一个团队专门尝试设计算法,反驳“这个问题一定很难”的直觉
算法团队尤其重要。一个以证明下界为目标的组织,如果没有人认真寻找算法,很容易把所有实验现象都解释成困难性证据。
2. 市场:让资源跟随证据流动
Agent 不永久属于某条路线,而是获得有限租约。
一个研究周期结束后,路线根据产物进入不同状态:
- 绿色:产生了经过独立验证的新引理,继续获得资源
- 黄色:有进展,但未验证假设增长,停止扩编并接受攻击
- 灰色:连续多个周期没有可检查产物,暂时冻结
- 红色:核心命题被反例推翻,立即停止下游使用
资源不能根据 Agent 的自信程度分配,而要根据证据分配。
一个非常会写报告的 Agent,不应该比一个找到关键反例但表达朴素的 Agent 获得更多资源。
3. 法院:证明的提出者不能兼任裁判
任何重要结论都要经过三道相互独立的程序:
- 对抗审查:专门寻找反例、量词错误和隐含假设。
- 盲态重建:不读原始聊天,只根据正式命题从零证明。
- 形式化检查:把最关键的定义和推导交给证明助手。
这里不能采用多数投票。
十二个 Agent 都认为证明正确,并不能让一个错误步骤变正确。数学组织最终依赖的是可重建的证明关系,而不是共识。
四、AI 数学证明系统的十二条基本规则
如果要给这家研究所写一部“公司章程”,我会从下面十二条开始。
规则一:Claim 优先于聊天
任何值得被其他团队依赖的结论,都必须转化为有版本号的 Claim。聊天记录不能作为数学依据。
规则二:提出者不能批准自己的结论
研究 Agent 可以提交证明,但无权把它标记为“已经成立”。
规则三:共识不是证明
Agent 数量、模型声望和置信度不能替代逐步验证。
规则四:独立思考发生在交流之前
重要问题先由不同模型或不同上下文的 Agent 独立尝试,再交换结果。过早交流会破坏认知多样性。
规则五:失败结果也是组织资产
反例、失败归约、走不通的方法和已知障碍必须保存。后续 Agent 应该能够查询“为什么这条路上次失败了”。
规则六:上游失效必须自动向下传播
一个 Claim 被推翻后,所有依赖它的证明自动转为待复查,不能继续以旧状态流通。
规则七:每条路线都有租约和退出条件
不存在无限期的“继续深入研究”。路线必须提前说明下一项可证伪目标,以及什么结果意味着应该停止。
规则八:证明债务必须可见
系统持续统计未验证引理、隐含假设、失败复现和循环依赖。一个证明越长,不代表它越接近完成,也可能只是积累了更多债务。
规则九:不同模型承担不同认识论角色
擅长创造的模型不一定适合审稿;擅长长程写作的模型不一定适合寻找最小反例。角色根据内部测试动态调整,不能永久按照厂商宣传固定。
规则十:人类监督例外,而不是监督每一步
普通任务分配、Claim 创建和独立审查可以自动进行。修改最高目标、大幅提高预算、宣布主定理成立和对外发布必须由人类批准。
规则十一:所有重要操作可回放
谁在什么时候修改了命题、推翻了哪个引理、暂停了哪条路线,都进入不可覆盖的事件日志。
规则十二:论文不是事实来源
论文只是对已验证 Claim 的叙事组织。写作 Agent 不能为了行文流畅,在正文中偷偷改变数学命题。
五、Agent 之间应该怎样通信?
如果 16 个 Agent 彼此自由聊天,尚且可能管理;如果扩大到 128 个,通信关系会迅速失控。
因此,跨团队交流应该围绕对象,而不是围绕群聊。
围绕 CLAIM-0042 的讨论
围绕 NEED-0017 的中间需求
围绕 REVIEW-0021 的证明争议
围绕 TASK-0108 的工作交接
每个 Agent 只订阅:
- 自己当前研究的 Claim
- 直接上游依赖
- 直接下游使用者
- 与自己方向相邻的少量研究主题
系统还需要自动发现异常通信结构:
- 某个 Agent 是否成为所有信息的瓶颈?
- 一组 Agent 是否形成了只在内部互相认可的封闭小圈子?
- 是否所有验证都来自同一个模型家族?
- 是否大量 token 花在重复解释同一个命题?
- 是否有团队仍在引用已经失效的旧版本?
理想状态下,人类看到的不是几万条消息,而是一张实时变化的证明依赖图和一份异常清单。
六、新的中间问题从哪里获得人手?
数学研究不可能在开始时完成全部任务拆解。真正重要的中间引理,往往是在研究过程中才出现。
任何 Agent 都可以提交一个中间需求,但必须写清楚:
需要证明或推翻什么?
它阻塞哪一个主命题?
依赖哪些已经验证的结果?
什么产物算完成?
如果失败,能排除什么?
调度系统先派一个小型机动组进行短期侦察。如果这个需求同时阻塞多条高证据路线,就从停滞路线回收 Agent,成立临时项目。
中间问题解决后,临时项目立即解散。它不能因为已经形成团队,就不断为自己寻找新的存在理由。
这和现实公司的一个常见问题完全一致:组织容易从“为任务而存在”,逐渐变成“为了维持组织而制造任务”。AI 组织同样需要防止部门自我延续。
七、人类在其中做什么?
人类不应该每天阅读所有 Agent 的推理,也不应该审批每一次任务分配。否则人类会成为整套系统最慢的组件。
人类更适合承担四种职责:
- 确定最高研究目标和不可突破的边界。
- 决定预算、模型供应商和重大资源调整。
- 处理两个独立验证系统无法解决的认识论争议。
- 批准主定理的宣布和对外发布。
人类控制台只需要重点展示:
核心 Claim 可能存在反例
两个模型家族给出相反审查结论
某条路线成本异常增长
大量下游结果依赖一个未验证引理
候选定理已经通过两次独立重建
人类不是流水线上的质检员,而是研究所所长、制度设计者和最终出版人。
八、怎样评价这家 AI 公司是否真的在进步?
不能使用下面这些指标:
- 生成了多少 token
- 创建了多少任务
- 开了多少次 Agent 会议
- 提出了多少猜想
- 有多少 Agent 表示同意
更有意义的指标是:
- 单位成本产生的独立验证 Claim 数量
- 关键 Claim 的独立复现成功率
- 从提出命题到发现反例的平均时间
- 证明债务是增长还是下降
- 重复研究占总消耗的比例
- 不同模型家族之间的有效交叉审查率
- 失败路线留下了多少可复用信息
对于真正困难的数学问题,一个月没有得到完整证明并不意味着组织失败。但如果一个月以后只留下大量对话,没有留下可验证的引理、反例和障碍地图,这个组织就是失败的。
九、以 PPAD 为例,这套系统会怎样运行?
严格来说,PPAD 是一个复杂性类别,不是一个可以直接“证明”的命题。我们可以把最高目标具体化为研究 FP 与 PPAD 的关系,或者证明某个新问题具有 PPAD-complete 性质。
系统先把目标拆成几条相互独立的研究计划:
- END-OF-LINE 的图结构和电路表示
- Brouwer、Sperner 与组合拓扑路线
- 查询、电路和证明复杂度下界
- 新归约和新的完全问题
- 特殊结构下的多项式算法
假设拓扑团队提出 Claim:某种离散化保持奇偶端点结构。
系统不会立刻把它写进主证明,而会依次发生:
拓扑团队提交 Claim
→ 反例团队寻找最小失败实例
→ 另一个模型盲态重建证明
→ 形式化 Agent 固定定义和量词
→ 通过后进入公共 Claim 图
→ 下游归约团队才获得使用权限
如果后来发现反例,系统会自动标记所有下游证明,并提出资源回收建议。人类可以看到这次失败影响了哪些路线,以及其中是否留下了仍然成立的弱化版本。
这才是一套数学研究系统,而不是一群 Agent 轮流生成答案。
十、未来真正重要的,可能是“机器组织学”
我们习惯把 AI 能力理解为单个模型的能力:它能答对多少题、写多长的代码、完成多复杂的任务。
但当我们可以低成本调用大量模型以后,系统能力越来越取决于另一件事:
这些智能如何被组织起来?
同一个模型,放在不同制度里,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一个只奖励“尽快给出证明”的组织,会批量生产看起来漂亮的错误证明;一个要求独立攻击、保存失败和追踪依赖的组织,虽然更慢,却可能真正积累知识。
因此,未来的 AI 科研竞争未必只是“谁拥有最强的模型”,还可能包括:
- 谁拥有更好的研究任务分解制度
- 谁拥有更可靠的跨模型审查机制
- 谁能让失败结果成为长期资产
- 谁能把人类注意力放在最关键的争议上
- 谁能把成千上万次局部推理压缩成一条可信的知识链
60 个聪明 Agent 不会自动组成一个更聪明的整体,就像 60 个数学家也不会自动组成一流研究所。
模型提供智能,组织决定这些智能最终生产出噪音,还是知识。